虫兔

一个伟大的人…噗ヽ(〃∀〃)ノ

【棠亭】山水不知(三)

到了年中旬,夏初。

小光回来了。

袁小棠还没屁颠屁颠的凑到人家家去,那边就送来了东西。

圣上念戚将军守得塞北安宁有功该赏,送了一大批布匹绸缎和上等食材,将军便差人送来了几匹上好的绸缎和宫廷点心,说起来本来无功不受禄,袁府本想寻个由头送回去,将军便说了是给方姑娘和袁兄弟,倒也没什么可再推脱的。

方雨亭听见时,本想自己把东西送回将军府,却在看到信时消了念头。

是上好的纱缎,她见了很多次,有着漂亮刺绣的纱缎,却始终比不上宫中出来的这批,水蓝色和白色的光滑绸缎好像蓝的发透的湖心和透明的月光。

她想起被自己压在箱底的那件蓝色的袄裙。

【戚某已经留下一些给府上女眷,方姑娘就拿这两匹做了衣服吧,想来会很好看。】

【就当是粉碎“覆巢”计划的答谢,还请千万不要退回。】

“会喜欢吗?”她兀自嘟囔着。

少女有些犹疑,却还是慢吞吞的下了决心。

拉开桃木抽屉,里面放着挂着银色流苏的璎珞发簪,和落了灰的袄裙,她把发簪拿出来擦干净捂在了心口。

袁小棠当时跟随指挥使出门办案,见着这布匹时,它已经成了穿在姑娘身上的广袖纱裙。

他刚进府门,就看见远处长廊上的水蓝色,那人低头笑着和对面的人说着话。

他以为是九公主,但是身高又不太对。

直到又走近了两步,看清对面是小光,和那人头上的簪子。

他认出了是谁。

少年像是石水滩边上的芦苇,本来是迎着烈日暴雨逆风生长,天不怕地不怕怼天怼地的性子,却不知为什么长着长得就拧巴了,有些话百转千回无数个弯弯绕他还是说不出来,意识不到,甚至有些害怕。怕是一个答案就让他茎秆里的硬气轻而易举的土崩瓦解。

可是现在,他突然不想去寻什么答案。

“小棠!......袁小棠!!——你放手!——放开!——”

她背撞到书房挂着卷轴书画的墙上,肩膀有伤的地方被硌得生疼,少年反手带上门,将她抵在自己和墙壁之间,动作流畅一气呵成。他一句话不说,只是低头看着她,鼻尖却蹭上她的。

“嘶....疼——”

方雨亭倒抽一口气,对方似乎意识到,松了松攥着她手腕的力道,少女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红的印子。

“袁小棠!!你发什么神经?!!”她只觉得不明白,他低头盯着她,眸色晦暗似江水翻腾汹涌,像是隐隐的带着怒意,方雨亭试着去挣他的手,却怎么也放不开,她突然就不懂。

“为什么穿裙子?”
“?”
“我说为什么突然想起来穿裙子。”

他提高了调子,明显的听出不快。

她突然就在一个刹那一个很短的瞬间,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句“不合适。”那天天气很好,夏天的暴雨过后,天是透彻明亮的蓝,偶尔的云尾卷起来像是毛笔勾转牵连带出的笔锋,她因为任务的原因不得已换上繁复的裙装,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比起故作不屑的矜持,果然还是对纱织的漂亮裙子讨厌不起来,她虽然表面上神色如常,心底却隐隐的还是带了些欢喜。

她没有这样的衣服。

就算千百种借口,练武不方便也好,办案拖泥带水也好,一万种借口说不喜欢也好。

她终究,还是个姑娘。

璎珞宝石的链子,漂亮的绸缎褶裙,绣着荷花飞鸟的手帕,还有把春日收纳藏驻的胭脂。

她说不喜欢,她说不需要。

却也还是羡慕。

只是比起所谓的,并不值得一提的闺中情怀,方雨亭一刻都没忘过的,是她抛不掉的刻在心里的碑。是无数个执勤里大雨滂沱的夜,是莫名下达的圣旨,以及不知何时会落在头上的灾祸。

君王两侧,权朝倾覆。

袁家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地位,她清楚的很。

凭她一己之力自是无从在朝堂翻涌的权谋纷争中守得袁家岁岁平安,她却还是想,于茫茫人世里护得那一人周全。所以她把所有的小欢喜全部藏起来,顾不得那不要也罢。只是她没料到的是,这份账越来越拎不清楚。

那天她期待遇见他,走在走廊上心下在打鼓,但是真的被他瞧见了,她隐隐的藏在心底的些许希望,被他简单的一句“小亭子,这副打扮真的不适合你。”轻而易举的浇的透凉,她的心倒也因为这一句话透亮了不少。

恩,我不适合。

她那次没生气,只是没理他的调笑,转头从他肩膀擦过去,她甚至想咬着牙说一句多谢,可是怕自己调子里糊上水汽,便也只好默不作声。

她藏得深,像是隆冬冰冻在琉璃江面下的鱼,在冰层中长眠游离,和冰海深渊长天一色融为一体,却偶尔也羡慕在春日初生阳光之下腾跃而上的锦鲤,在日光下鳞片粼粼,翻腾起舞,金粉偏橘的鱼尾在空中画出漂亮的弧度。

她也曾偷偷的躲在碎冰之中探出灰色的脑袋,小声感叹着摆出的橘黄色轨迹是如何的金光闪闪。

当他问道。

“为什么穿裙子?”

方雨亭突然想笑。

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,“怎么,又要说不合适?”

她说的轻快又随意,甚至带上了疏离。

你要告诉我,我不是阿九那样温香软糯的姑娘,所以和纱裙手链发簪坠子这些东西格格不入,还是说因为常年拿剑磨出茧子的手配不上翡翠白玉的镯子?或者你直接告诉我,我们做兄妹都不合适,干脆拜把子当兄弟好了。

“不是...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...”

袁小棠被她的反问一惊,手也松了些,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先生气的那个人,少年觉出了不对劲,眼前的姑娘眼眶红了一片,他生怕她下一秒就掉下泪来,袁小棠不记得方雨亭什么时候掉过眼泪,他小时候还以为她不会哭,被先生打手板,不哭,练武弄伤了,不哭,他不论开什么样的玩笑欺负她,不哭,被老爹责罚,不哭。

他以为她不会。

就像他以为她不喜欢那些挂着玉石璎珞的发簪,不喜欢繁复的裙装,因为练武不方便,他十三岁时送过她一个琥珀石坠着璎珞和银质流苏的簪子,她带过一次,就再也没带过。

他以为她不喜欢。

却也到底是他以为。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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